唐诗说唐史:《野望》

转载 : 赵希夷     2019-03-28    

野望

王绩

东皋薄暮望,徙倚欲何依。

树树皆秋色,山山唯落晖。

牧人驱犊返,猎马带禽归。

相顾无相识,长歌怀采薇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

这首《野望》的唐诗,一改初唐诗文奢靡的文风,显得质朴无华,却又脱俗出尘,傍晚登上东面的高处眺望,我无处安放的愁绪置于何方?所有的树都染上了秋色,所有的山笼罩在夕阳的余晖下,牧人驱赶着牛羊,猎人满载着猎物,大家互相互不相识,却成了彼此眼中的风景,有这样的良辰美景,我真想长啸高歌隐居在山冈。这首诗歌直追陶渊明,所不同的是陶渊明隐居似乎是快乐的,王绩依旧有着惆怅,这首诗也代表了五言律诗的成熟。

王绩在历史上嗜酒的行为让人联想到阮籍,他也潜心研究过《周易》、老庄。"阮籍醒时少,陶潜醉日多,百年何足度,乘兴且长歌",但与此同时,他又道:"礼乐囚姬旦,诗书缚孔丘。不如高枕上,时取酒消愁"。他不满社会现实直言不讳地指出:"豺狼塞衢路,桑梓成丘墟"(《赠薛收》)。这表示他思想中又有积极的一面,他对周公以及孔子这两位儒家的大圣人,是充满同情且尊重的。

王绩的诗歌返璞归真,一改魏晋南北朝的华而不实,从文以载道来看,很显然,他内心深处的支撑是儒家思想。至于王绩的家学,更是不少博学鸿儒,尤其是他的兄长王通。

河汾学派

王通少年时就非常聪颖,在20岁左右出游长安,在太极殿向隋文帝献《太平十二策》,主旨是"尊王道 ,推霸业,稽古验今",隋文帝也是感叹,"得生几晚,天以赐朕也。"但是当时关陇集团尚未彻底解体,统一全国的隋朝也没有多少经验应对新的变局,在原本的关陇集团的基础上,多了山东士族与江南士族,门阀依旧掌握着话语权,他们对于隋文帝破格拔擢一位布衣少年十分不满,隋文帝在这种压力下,也不得不妥协。失落的王通,遂写下了《东征赋》,

其词曰:"我思国家兮,远游京畿。忽逢帝王兮,降礼布衣,遂怀故人之心兮,将兴太平之基。吁嗟道 之不行兮,垂翅东归。皇之不断兮,劳身而飞"。隋文帝见到后,连忙召他回返,他拒绝道:“通有先人之敝庐,足以庇风雨;薄田足以供粥;读书谈道,足以自乐。愿明公正身以治天下,使时和年丰,通亦受赐多矣。”

王通回到故乡后,对出仕不再热忱,潜心研究学问,开坛讲学授徒,他还模仿孔子,续写《六经》,被时人称为“王孔子”,他对这个称呼也非常受用。平心而论,经过五胡乱华,孔子的地位在当时并不是特别高,当时的佛教传播非常广泛,就算有个别皇帝灭佛,也不能阻止,隋文帝杨坚也是佛教的忠实拥趸。

王通思想中最耀眼的地方还在于重新阐述了性善论,对西汉董仲舒以来夹杂法家的善恶混同、人性差等展开了批判,使孔子、孟子的民本思想再次熠熠生辉。“服先人之义,稽仲尼之心。天下之事,帝王之道,昭昭乎。”《续六经》完成后,王通名声大噪,开始在家乡的白牛溪聚徒讲学,求学者自远而至,盛况空前,有“河汾门下”之称。王通教学,注重因材施教,“门人窦威、贾琼、姚义受《礼》,温彦博、杜如晦、陈叔达受《乐》、杜淹、房乔、魏征受《书》,李靖、薛方士、裴晞、王珪受《诗》,叔恬受《元经》,董常、仇璋、薛收、程元备闻《六经》之义”。

在佛教、道教传播迅速的现实条件下,王通主张借鉴其某些可取观点,给儒家思想注入新的活力,这实质上开启了儒学改革进步的先声,宋初理学三先生的石介,评价道“若孟轲氏、杨雄氏、王通氏、韩愈氏,祖述孔子而师尊之,其智足以为贤。”

贞观之治的指导思想 

唐太宗刚刚践祚,就有封德彝与魏征的辩论,魏征的出发点是人性善,从这一点看来,魏征的思想底色是儒家无疑,但是魏征年少的时候,“好为纵横之术”,在最初辅佐李建成的时候,也让李世民很头疼,这说明,魏征一开始所学甚为驳杂,也可以理解,毕竟乱世的第一要务是生存,纵横家、阴阳家、兵家的谋略之术,应变能力确实属于上乘。

但在治理国家的角度上,魏征为何会有如此大的转变?后人附会魏征也是王通的弟子,虽然没有确切的证据,至少魏征是受王通影响的,不止魏征,一同被附会为王通弟子的还有贞观朝另一位名臣房玄龄。

实际上,开始唐朝宽容的谏议之风还不是魏征,而是薛收,这是一位王通的确切弟子,薛收被房玄龄引荐给李世民,在李世民虎牢关消灭王世充与窦建德两股最大的割据势力中,擘画最多,李世民在虎牢关可以说胜得并不轻松,甚至有点侥幸,但是正是这一次的石破天惊,为李世民争取到了日后争夺帝位的资本。在李世民胜利占领洛阳后,薛收又援引历史上的兴废之例,劝谏李世民不要奢靡,不要扰民。薛收死后,李世民对房玄龄感叹,若是薛收依旧活着,会任用他做中书令。

正是由于贞观朝的名将、贤臣都是王通门下,在这样的氛围中,李世民才会说:“朕今所好者,惟在尧舜之道,周孔之教,以为如鸟有翼,如鱼依水,失之必死,不可暂无耳。”

王通为何无传记

王通及其门人影响了贞观之治,为何王通却在隋书中无传?隋书的编撰者魏征、房玄龄这些人都受王通影响,这种蹊跷的事情是说不过去的。

流行的观点有二:

一,王通的弟弟王凝弹劾侯君集,又得罪了长孙无忌与高士廉,(长孙无忌是李世民的大舅哥,高士廉是长孙无忌兄妹的舅舅),后来长孙无忌权势滔天,干涉了隋书的编撰工作;

二,王通自号“王孔子”,有点狂妄,被当时的名儒孔颖达、颜师古批评,这一点在司马光那里也得到了佐证。

这两种观点都有可取之处,如果没有孔颖达这种直系孔夫子后人的指责,长孙无忌就没有不给王通立传的舆论基础;如果不是长孙无忌有意干扰,魏征、房玄龄、陈叔达都是王通故人,且都是宰相,又怎么会在乎孔颖达等人的看法?

王通家族聪慧的人确实很多,但是不够持重的毛病也一直存在,他的孙子就是“初唐四杰”的王勃,王勃小小年纪,就敢对颜师古的《汉书注》品头论脚。王绩虽然是儒家思想的底色,但又放浪形骸,效仿阮籍,因为王凝,王绩也受到了排挤,好在他还算豁达,才写出了《野望》这首佳作,我们不应该只记得王勃,在思想史上要记得王通,在文学史上要记得王绩。


发布人 : 赵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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